制作 | 刀刀
共写第三期
那个女人又走进洗手间了......
01
扎伊尔:
那个女人又走进洗手间来了。她哭着进来,新换的白炽灯泡的灯光,或是她抽动的声响登时填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坐便器在盥洗池的下边,一面墙上挂着镜子,另一面上是花洒,中间的地方空出一块,在墙壁里面有个放洗漱用品的小架子。把所有需要的东西井井有条地塞进一个一平米不到的地方,是日本人的设计。她边哭边调整好水温,那花洒总容易淋在门上,水太小了她又总觉得冷,只能勉强地把自己塞进角落,胡乱地把头发全部打湿。按道理她应该是个女人了,但似乎她认识的人里并没有许多这样想,又或许这只是她自己的妄测;她不觉得自己是个女人,女孩仿佛也有些勉强,大多的时候她甚至不觉得自己是个人,她乐意变成任何其他物体,或是静止的生物,比如人行道边常见的落叶树木,或自行车棚,或被摆在家里橱柜最深处的,因为太大了几乎不怎么用到的瓷碗。她在花洒下站了很久,在某几分钟里,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静止,不哭,屏住呼吸,不发出一点声响,也许她就能和水一起被冲进脚边那个狭窄的下水道口。
她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因为她被偷走了睡眠和记忆的能力。起初她并不觉得,但这两件事实际上那么紧密地关联在一起,就好像被偷走的钱包和钱包夹层里放着的和宠物的拍立得相片。她不相信白天和黑夜真的存在,拉起两道窗帘,真实的世界只有这间几平米的屋子,窗外——根本没有窗外,世界在窗户的边缘就终结了。刚刚吃过的这一顿饭,她决定叫它晚饭,十一点,她把刚才揉成一团搭在椅背上的浴巾挂了起来,等待着洗手间地板上的水一点点的消失,她不想踩着积了凉水的塑料拖鞋再进去。两点钟她的背开始痛,这种像钟点房一样准时廉价的疼痛大约是半个月前开始的,她和朋友去市郊爬山,回来的当晚就感到有什么东西像要从肩胛骨中间生长出来似的。她是欢喜的,因为她正在成为某件新生事物的养分,她单薄扭曲的身体,在那些指甲上残破的油彩和干枯的毛发之间,有可能生长出某个与她完全不同的事物。五点钟她第三次把头顶的灯熄灭,虔诚地平躺在床上,感到左侧胸口熟悉的抽搐和背脊中央蠢蠢欲动的疼痛,幸福地幻想着不久之后将会到来的比这张床,这间小屋和小屋外的一切真实、亲近千百倍的梦境。当她在梦境之中,她的背后会结出果实,生长颀长的蔓草,淹没这房间里的所有,淹没窗户的边际,于是屋外才终于有了真正的世界,而她的身体在这个新世界被创造的第一天,在新世界的正中央,安静、纯粹着死亡。
02
兮兮:
昏沉间,似乎只见一棵红槭树的幼苗,安居于植物公园的培育房的一隅。它是被通过嫁接扦插的方式培育进土里的,只有三四年岁和不多的几片在夏季和培育房的室温下呈现金黄色的嫩叶。这个时候的它,是无性别的状态。她听见培育房的工作人员对植物们的性状做着记录,计划如何通过温度、土壤、营养、光照等条件培育性征和繁育等等。
当它成年后被移植到公园景观处时,它由于生长条件稳定,已经转变为了雌雄同体。正值春夏,满树深红的叶子、紫红的雌蕊和雄蕊,然后到秋天长出粉红的翅果。她看着它飞速地经历四季,感到自己的乳房隐隐胀痛、身材变得丰腴了一些,皮肤和头发变得柔软,胸腔、下腹和脊柱、胃部因为某些生理在变化,而升腾出一阵阵没来由的烦躁和酸痛。她折下一段强健的枝叶——只靠这样一段枝叶点生命力,它就可以繁育出新芽。
它感到自己被放在自行车的车篮里带走,然后被水培进从橱柜深处翻腾出来的老旧花瓶里。它想知道带它离开植物工厂的女人的生活。就见她来到了水族馆散心,见到了玻璃下的无性别小丑鱼幼苗和有性征小丑鱼和与它们共生的各样海葵景观。
然后是鸟类和鳄鱼馆。培育传送纽带上各类嗷嗷待哺,通过控制温度、孵化时间、光照、基因培育出来的幼体接受着机械输送进口的营养液。她在半睡半醒间感到身体出了一点虚汗。
但当她带着它偶然来到一处山路上蔓草郁郁的废弃房屋后,有着各种野花、野果的山坡上向下眺望。忽然,她的脊背和它的枝条炸开,迸裂出无数不可名状的肌理;她的指甲、毛发和它的叶片抽长,爆发出无限的色彩。它们的身体在风中死去,变成了无序的形状。
当她醒来。午后的日光,从不够遮光的窗帘透进来,隐约照亮了房间。比起梦里的无序,来自房间外部的广阔空间的光线更让她觉得不真实。
走进卫生间,睡眠失常的疲惫、眩晕和不愉快的躯体被急促的尿意促使站到坐便器前,于是再次几乎无意识地被迫面对的下体,昨天、前天、大前天、再之前的记忆强迫性地反刍,她又抽搐起来,几乎麻木地微微颤抖着。
昏黄的灯光下,镜子里,她对自己的形象抽离得几乎要惊叫。但她到底要变成什么样,或者说,她到底本该以何种面目出生?她缺乏头绪;如果世界是另一番样子,她会对自己的模样满不在乎吗?她不知道;她已经离那种未被戕害的纯净和无知很远了,麻木地茫然和焦躁。她有时希望自己合该是最“正常”、“常规”的样子,拥抱她嫉妒的“位置”;有时又激烈地希望自己扭曲、再扭曲一点,该是异形,长出第二、第三个脑袋、六只手臂,是一滩粘稠变异的液体,或者毕加索的几何人,让她以惊人到惊吓得夺取所有注意的形象招摇过市地确认自己,无论它们与她的距离如何,她的确会满意它们的。更多的时候,她的各式装扮也能满足她,至少是时大时小的一部分的她。但在某个应激的瞬间,她会间歇闪过这样的念头:她是假的,她是个骗子——当然这个世界的一切也都是假的。
她有认识的社群和能相互共情的朋友。但因为工作、为了生计,她得和各种人打交道。
走上街道,她能感受到,她自己已经首先将自己当做一件繁殖链上的景观器皿。于是每一个不经意的异样眼神、闪烁都时常如芒在背,且的确有潜在风险。她从他们的目光里解离出来,感到身体和内脏再次变得虚幻而轻浮,周遭世界变得陌生而失真,一切都并非真实且必要的、一切都空洞而捏造——合该失常。
一度在等红绿灯的嘈杂里,她会感到她毛躁的头发、破损的指甲、蹩脚的皮肤、油彩和不堪的肌肉、骨骼都正在空气中肢解,直到再次迈开步子的才又一次协调行动。曾经当格外紧张的时候,她几乎强迫地一遍遍木僵地想,她的举动、她的妆发,都不过是表演、是迎合的面具,她真实的自我似乎是一团任由揉搓的泥团,她只需要将自己交给“必须”,然后展览自己。不过现在的她还是已经好多了,找到了部分混沌的个性。
一个个红绿灯间,她是不断从一个视线流向另一个视线的非秩序景观。
03
麦片:
她走了很久,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空气中。眼前的世界开始出现裂缝——或许并不是真的裂缝,而是一些隐形的尘埃在空中散落,渐渐融入她的视线中。街道仍是那条街道,但这座城市已经与她失去了联结。
她停下脚步,眼前是一栋不太显眼的大楼。每一块砖石,每一扇窗户,都像是在默默地注视着她。她推开门,走进昏暗的大厅,墙壁上的时钟似乎在倒计时。大厅空无一人,除了角落里那台看起来异常陈旧的机器。她站在机器前,紧紧盯着那个按钮——它不像任何她见过的按钮,那是一个无限符号,深蓝交织着鲜红的交织,一半像深海,一半像火焰。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从远处传来,又像是从她心里浮现:“你真的准备好了吗?”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这个问题是一个诅咒。她曾无数次想象过这个时刻,却从未真正理解,自己按下这个按钮之后,所面对的将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她的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一片模糊的影像——一个被遗忘的记忆片段,似乎是与她之前的某个生活场景交织在一起。她在街角看见自己,那个曾在镜子中看见的她,和别人一样走在城市的街道上,毫不起眼。那时的她,也曾想过,若能改变自己,是不是就能改变整个世界?但在那之后发生的种种事情,让她越来越坚定,自己其实不属于这里,是时候结束了。
她按下按钮的时候,空气静得令人窒息,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掉,留下的只有深沉的空白。她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然而它又并不真正属于这个世界。她站在那里,眨了眨眼,四周的一切如旧,只是,那些原本清晰的轮廓,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她走出大厅,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商店的招牌依旧闪烁着霓虹的光。但是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变了。
她走进了一个咖啡馆,找了个角落坐下,窗外的街道依旧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然而,空气中的每一丝风,都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异样。她注意到窗外的树木,仿佛不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它们并没有变得更高,叶子也并没有显得更加绿意盎然,但她知道,它们变了。
她静静地端起咖啡,突然听见面前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简洁的女人坐在她对面,仿佛是从空气中骤然出现的。那个女人眼神深邃,似乎能看透她的内心。
“你是谁?”她问,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我?只是路过。”女人笑了笑,“不过,我觉得你在这里待得久了,应该能感受到一些不同。”
她轻轻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外面的世界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她感觉到了那种细微的异样,就像是一个陌生的梦突然变得熟悉。“你觉得,世界会变吗?”她问,语气轻柔而缓慢,仿佛在问一个不必回答的问题。
女人看着她,轻轻地摇头:“不,世界从未变过。只是我们改变了对它的感知。”
她沉默了一会,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不再想要改变什么,仿佛所有的答案早已蕴藏在这一刻的平静中。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那个女人,却发现她已经消失了。她无声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喝着那杯温热的咖啡。
她看向窗外,树木依旧苍翠,行人依旧匆忙。但她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自己。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次冥冥之中的呼唤,她不再是孤立无援的个体,而是与这个世界紧密相连的存在。
她起身走出咖啡馆,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04
光光:
“什么结束了?”
“‘开始’结束了。”
“什么消失了?”
“.......”
“我还在吗?”
“.......”
这个世界呼唤着她,她呼唤着这个世界。在享受了大约几小时的平静后她又觉出什么不对,或者,觉出一切都对,对得让她害怕。
到底什么发生了改变?她知道,但仿佛又不知道。她内在涌动着一种去不断检查到底什么发生了改变的冲动,但她又觉得这是愚蠢、懦弱甚至可耻的。她在抚摸自己的胃,她感到自己似乎在这种薛定谔的变化中又一次丢了自己。请你疼一下啊,胃,这至少能让我感到我还存在。她想到了那个很出名的理论,缸中大脑。她想,我或许是一个缸中的胃,可能还是猫咪形状的。如果我是一个胃,那么我的内容物是什么呢?或许是咖喱饭?我为什么会想到咖喱饭,我并不爱吃咖喱饭。又或者是,从我身体里长出的那株植物?当那株植物回到我的胃里——它的母体——作为我的衣食“父母”,它是否变成了我的母亲?
“妈的不看路吗?”一阵鸣笛声打断了她脸上的微笑,她忘记看红绿灯了。她看向那个司机,心中却没有感到一丝抱歉。确实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她又笑了,对着那个司机,也对着自己脑内依旧疯狂呼啸的思绪。她转头就忘记了那个司机的模样。
她也意识到了这点。
脚步仿佛变得更实了一些,她开始尝试去回想那个初中时用很认真的语气讲“但她的腿真的很粗”的男生的脸,她发现她不记得了,那个曾经历历在目的画面也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她在听到那句话后目光回到自己双腿的景象。她的腿,穿着校服的、很久不见的腿。她的手下意识摸向了自己下脸颊那块干燥起皮的区域,手与脸的接触面从指甲,变成指尖,划向指腹。我的手竟然比我的脸暖一些,她想。她想到了她的植物,脑海中又浮现出她站在洗手间镜子前的景象。她站在大街上,逆着人流,像照镜子一样抚摸自己的眼皮、黑眼圈、快要消退的痘,鼻翼还是在泛油,一根眉毛掉在了她的食指上。路过的人大多行色匆匆,有个别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颤动,算是回应。她闭着的右眼里她似乎变成了她的植物,鼻尖的黑头成了花蕊里紫红色、泛着点点金光的穗。她亲吻并给了眉毛自由。
“我好像不再需要阿达帕林凝胶。”她说。
空气还是有些冷的,她又走上了路。如果我的植物也可以走路就好了,如果这个世界假到植物也可以走路就好了。这两句话在她的脑海里以一种精灵式轻快的语调唱了出来,她不由加快脚步跟上了这节奏。但这节奏让她想起了时而在失眠的夜里不受控乱跳的脑神经和心脏,她的指甲抠进手心里,她又开始下意识地搓手了。她的脚步变得更快,似乎只要够快就可以赶上她鼻尖的花穗,就不会被那红蓝的按钮追上回到那个已经腿色、苍白,甚至能让她幻闻到福尔马林气味的洗手间。
她跑了起来,冷空气让她的鼻腔很难受。她想要大叫、想要自己正跑在悬崖边上而不是这里,想要街边的路灯都变成星星——爆炸了炸毁一切也比现在好。她想要她的世界里没有一个人,这样她就可以大叫、就可以.......
又一个急刹,这次她是那辆车。她差点撞到了一个人。一个人,她现在已无暇辨别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又或者那也并不是一个人。她像一个声嘶力竭的风箱一样喘着气,因为年久失修即使是破裂也破裂得疲惫到没有过大的声响。那个人在说话,世界仿佛从来没有如此模糊过。
“没关系的。不好意思能请问一下,你知道玛丽亚街怎么走吗?”
其实她此刻并不清楚自己在哪,一切在她眼里都是模糊的光球。但她闻到了那熟悉的kebab气味,这次她却没有因此皱起眉头,她定位了她和那个人。她的气息在平复,鼻腔适应了冷空气,她好像闻到了kebab里夹着的番茄片与生菜的味道。她应该是再次道了歉,应该是为那个人指了路,那个人应该是和她道了别。她缓慢地走,走过红灯、绿灯、自行车灯。鸣笛声和天边不太显眼的星星以同一种频率在闪,她已经走出那家kebab店很远,番茄和生菜的味道却萦绕不散。她想起,在刚才她总共只说了两次“抱歉”。
“原来是你啊。”她抚摸着她的胃,看到路灯在变得具体。她冲着路灯笑了,仿佛那里也有她的植物。她想起,她原本并不觉得那家店里的味道不好闻,即使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很容易因为浓烈的味道感到不适。她会产生这种感觉,是因为某个谁同她说那味道难闻时,她轻轻地点了头。她又轻轻地点了头,闭上眼,再把眼睛睁开。世界又清晰了些。
“我是不是该给你起个名字。”
05
小新:
“喂——
这罐可乐等你等到流泪了。”
小A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前,保持着两腿岔开的蹲姿,绿色的针织衫袖子一直向上伸,直到冰凉的可乐罐触到女人轻点在腹部的手——ta刚从这台可乐售卖机的出货口里把这瓶可怜的不知被遗忘了多久的可乐拯救出来。
“你是要给它起好名字后才肯拿它出来?”小A缓缓站了起来,边说边揉了揉蹲麻了的腿。女人抬起头,用力闭上眼皮,再缓缓睁开,仿佛刚从外面秋天干冷慑人的太阳下走进这栋阴暗的大楼中,要重新适应黑暗。她转过脸来,没有看向小A,而是盯在那个红蓝二色的圆钮上,伸手像是要摁上去,但又在快触及时停下。
“哎呀,不用给我买啦”,小A拉住她冰冷干硬的手,捧在两掌中间狠搓了几下。
“这台机器什么时候在的?”习惯了她的神游和她无厘头的发问,小A思考半晌后认真回复道,“十一年前,还上初中的时候,我俩第一次来时就在了”。ta抬起眼从镜片上方的边缘处端详女人的神情,半月以来发给她的消息和电话同这两年来许多次一样,掉入了她浓稠的海洋,但只这一眼就已足够ta知道这片海是如何作用在女人身上的——她一次次热望着背上开出紫红色的雌雄双生花朵,尽管她全身几乎无时无刻不浸湿在咸浓、残酷到不容许植物生存的海水中。
那时初二下学期刚开学,小A作为转校生来到班上后立刻引起了混子们的兴趣,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比那个不男不女的东西还要好玩”。即便到了春天,空气依旧寒凉,他们又一次充分利用了这个课间,使小A的身体被暴露在这寒凉中。其中反穿着校服上衣的那人,这一回松下裤子,向嬉笑的观众们表演他新想出来的羞辱仪式。小A此刻是无声的,除此之外,ta还被完全剥夺了对身体的掌控,教室里的全部空气都如有实质地罩在头顶,窒息感随之来临,ta感到自己即将被溺死在这黑色的海,在彻底淹没的前一刻,一声痛苦的嚎叫将空气撕裂开来。角落里有人突然冲出来,狠狠攥住了刚被那人暴露出的下体,近乎野兽一般,凶猛、偏执,被涌过来的那些家伙拖拽在地上打也没有松手,尽管那校服衣袖下苍白的手腕上还留有反复印证着痛苦的割痕。小A一转过头来就看见了,她眼里的火焰,那势要焚尽一切也反过来炙烤着自身的火焰,在她看过来时,点燃了ta以为永远也无法逃脱的那片海。
于是ta跃身出去奋力拉起她向外跑去,骑上自行车冲出学校,途经公园时将车丢在路旁,在后面追来的咒骂声中匆忙躲进了商贸中心,藏进可乐售卖机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气急败坏的脚步声离去后,两人又你贴着我,我挨着你,在灰尘的簇拥中不知听过了几声按钮响动、瓶罐掉落。直到暖黄的阳光低低地倾泻进来昏暗的大厅,灰尘立时在四目之间流转,小A下意识地捂住嘴唇,却又忍不住小声问道:“谢谢…对了,我还一直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她没有回答,头微微向外探去,那双燃烧过火焰的眼此刻在夕阳下是温和平静的琥珀色。
“你知道吗,今天春分,有地球上一年中唯二的一次正西日落。”
吹拂着橙红色的晚风,小A推着车跟在她身后来到公园里最人迹罕至的角落,那是整个公园的最西端,环抱着碎光粼粼的江水。“你看,所有这些五指叶片的都是鸡爪槭,而这株,也是唯一一株还没长叶子的,叫做红槭树,同时有着两种性别,为什么人类不可以呢?”她伸出手来触摸树枝上小而密的花朵,淡红色的花柄上,花丝长长地探出紫红色花瓣,还有嫩黄点缀其间。当太阳从正西方向下沉到她的指尖时,在整个世界的静默中,ta奇迹般地同她一起感受到了那里新生脉搏有力的跳动。
最后她决定折下一枝来,放在自行车的车篮里带回家,插在从橱柜深处翻腾出来的老旧花瓶里。当时看到她久违的笑容,父母也难得笑着问起缘由,她指着那雌雄同花满心欢喜地介绍起来,母亲的表情却突然变得陌生,父亲沉默着起身抄起树枝折成两截扔到窗外。不久后她因“情绪不稳定和暴力行为”被迫转学,此后的学生时期再未通音信,直到她大学毕业在外省求职艰难不得以回乡工作再次与小A相遇时,小A才发现记忆中那个努力开出别样花朵的人,那个拒绝被定义和命名的人,开始使用人称代词“她”及其被要求的一切装扮,在此过程中一遍遍溺亡在自己眼底沸腾着的海。
半月前小A拉着她和社群的朋友一起去市郊爬山,爱好摄影的伙伴笑着说风光甚好争取给每人都拍出“人生照片”。她的照片传到微信群里时,两人几乎同时注意到了她背后靠着的那棵树——初秋的天气,巴掌样的树叶正从绿转黄,粉红的翅果似在风中闪动——这是一株红槭树。送她回家,路上出奇地安静,小A意识到此时自己的任何话语都无法穿透裹在她周身的巨大沉默。她缓缓拉开单元门,声控灯亮起来了,ta一路上焦灼的心却却在此刻平静下来,在台阶下不禁用目光描绘着她暗黄灯光下被门槛截成两半的影子,“还记得吗?十五天后是秋分,地球上一年唯二正西日落的日子”。
太阳西斜了,“当时我不该把它折下来的,明知道那样插在水里是活不下去的……更何况,那样的生命怎么可能在这里,在这个社会中生存呢”,这次换她跟在ta身后走向公园的西边。
天上不见一朵云,“万一它不在了呢”,小A仍坚定地拉着她,脚底绊着彼此的影子往前走,十一年来这条路上的影子终于不再只是ta一个。
她几乎闭起了眼睛,随后感到手被放在了一截树枝上,指肚滑过叶缘的锯齿,那触感几乎令她战栗,与此同时她感受到了温暖明亮的日光落在她的眼皮上,让泪水流了下来。这是多年前她最喜爱的日落,因为它让白天黑夜等长地存在,因为它走在自己独特路径上时的坚定有力,因为它的余晖平等地照在你我身上而不作区隔,当它映在红槭树黄色的叶片上时,便好似有火花在眼前闪烁。
现在TA又走进洗手间来了,捧着朋友们送的透明花瓶,按照小A叮嘱了八百遍的水培教程,放在拧开的水龙头下把水换好。花瓶摆在阳台上后,瞥见床头的时钟已经指向九点,马上要出门赴约,TA又匆忙地站在了盥洗池上方的镜子前,拿着一件打算出门穿的卫衣。“果然很舒服很适合我”,TA笑了起来,扭头看向外面的阳台,透明花瓶里枝条生出的根芽上附着着小气泡,有些时不时的上浮,在稀碎的光线下破裂开来。
“干净的水、空气和阳光,舒适地伸展……”TA心想,原来努力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所需要的,和植物一样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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